《千与千寻》成年人才懂,极致的温柔是残忍

  • 时间:
  • 浏览:26

  

  宫崎骏的心房上,一定长了一双无比恶毒的眼。否则他怎么能如此准确地捕捉到人性的弱点?他的每根指尖上也肯定藏着一把锉刀,一手画方一手画圆,同时雕琢着这世上的美好与邪恶

  多年前,宫崎骏在接受采访时说“《千与千寻》是为五位小朋友创作的。这五位小朋友是我朋友的女儿,十岁左右,每逢夏季,她们都会到我山边的小屋来。有时我想,我们制作过不少关于小孩的电影,却没有一出是为十岁女孩而作的,也该为她们做点什么吧。”

  不知道你十几岁看《千与千寻》时是什么感觉,反正,我是似懂非懂。懂的部分仅限于剧情:一个名叫千寻的小女孩误入神灵的地盘,父母因为贪吃被神明变成了成猪,而她必须通过工作解除他们的诅咒。第一遍看时,要不是片中“锅炉爷爷”的解释,我连千寻与白龙之间懵懂的爱意都没有发现。

  我倒是能直观地感受到画面的美,但也会被宫崎骏细腻的笔法吓到。比如,那个跟白萝卜似的神明为什么身上有那么多小触须,恶心;无脸男的身体为什么质感黏黏腻腻的,还会“喷屎”,恶心;那只巨婴咋那么肥;那三个绿脑袋又是什么……宫崎骏的几乎所有名动画都会让我感到“不可名状的恐怖”,《风之谷》中的巨虫、《幽灵公主》中的山神和感染症、《哈尔的移动城堡》中的城堡和飞行器——随便拿出来一个都算童年阴影了。

  

  宫崎骏

  人的恐惧大致分为两个层次,第一层是恐惧事情本身和它带来的创伤;第二层则是人内在的投射:思想的匮乏、安全感匮乏以及对未知的天然抗拒。引发我幼时恐惧的根源不是什么“画风”,而是宫崎骏的创作动机,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样描绘《千与千寻》?

  随着年龄增长,我终于在30岁前揭开了这些谜团。

  串联起《千与千寻》艺术风格、故事情节和人物成长的线索只有两个——明线是“工作”、暗线是“规矩”。

  神隐世界的“规矩”其实相当现实:在浴场里,如果一个人“不工作”会被变成猪,最终被宰了吃掉;所以,当千寻坚定表达了“我要工作”的意愿之后,尽管汤婆婆能吓唬她工作很辛苦,却无权阻止,因为魔女也必须要服从“规矩”。

  《千与千寻》上映于2001年,彼时日本早已历经了十几年的经济增长停滞。在此之前,日本人的生活习惯曾极尽奢华之能事,比如流行用金箔纸包装巧克力。但此刻,矗立在新宿区、象征着泡沫经济顶峰的六本木大厦仿佛一个充满恶意的讽刺,注视着失去工作的贫民。

  

  希望和绝望间的巨大落差对国民心理的打击是摧毁性的。拯救日本于战败深渊的“昭和男儿”堕落成了酗酒的流浪汉;习惯坐享时代红利的年轻人失去目标,变成了“平成废宅”;出生于1987年之后的小孩子,因为不愿吃苦被抨击为“宽松世代”。

  可宫崎骏是何许人也?老爷子虽然在孩子们心中是个慈眉善目的老爷爷,但对员工和合作伙伴来说,他根本就是“鬼的化身”(日本著名动画导演庵野秀明语)。日剧《legal high》中脾气暴躁的动画导演宇都宫——向部下挥拳、把员工逼到精神崩溃、认为所有成名导演都是“毫无才华的废物们”——就是以宫崎骏为原型塑造的。

  可以想象,无论出于什么原因,出生于1941年的宫崎骏都无法认同国家、尤其是年轻人的堕落。《千与千寻》为此而生,宫崎骏想表达的,是对年轻人成长的鼓励和希冀。

  

  仔细想来,千寻的故事几乎是那一代日本年轻人的职场预言。靠领高额养老金生活的父辈已经堕落成了猪,瘦小的千寻必须扛起所有重担,遵守世界的规则,从零学习、拼命工作换取作为人的尊严。

  从父母变成猪算起,因为笨身笨脚,千寻一路上摔了8次,而且每次姿势都不一样,像不像脱离了父母照顾、初入职场的我们?“求职”成功的当晚,千寻刚一放松下来,突然肠绞痛蹲在了地上,这是长时间处于高压之下的生理反应;被垃圾掩埋的河神来洗澡,众人避之不及,千寻却被汤婆婆推上前线,这是每个职场新人都曾经历过的,被塞给远超自身工作经验和能力的任务。大量类似的细节,使得原本给小孩子看的《千与千寻》,反而弄哭了我朋友圈一大票奔三的家伙。

  

  我觉得最有意思的,其实是千寻工作的浴场,那里肯定有你我熟悉的“嘴脸”——故意刁难的上级,不配合工作、踢皮球技术高超的合作部门,啥本事没有但捡漏、占便宜一绝的前辈。简直是一幅众生图,极具社会学意义。

  主要配角们也各有深意,惹人心疼的无脸男隐喻了年轻人中普遍的困境与恶:因为童年或青春期的经历,许多年轻人缺少历练和安全感,进入社会之后不仅极容易受诱惑,而且为了排解寂寞、融入环境,他们甚至无所不用其极,结局就会从人畜无害的萌物变成丑恶的怪物。那只认为“房间外都是病菌”的巨婴就无需多言了,简直“平成废宅”本宅。

  

  宫崎骏的心房上,一定长了一双无比恶毒的眼。否则他怎么能如此准确地捕捉到人性的弱点?他的每根指尖上也肯定藏着一把锉刀,一手画方一手画圆,同时雕琢着这世上的美好与邪恶。

  我曾经一度很困惑,因为这位老爷爷的画和笑容看起来是那么温柔,温柔到让人不敢相信他展现的那些“丑陋”。直到成年后我才理解:正因为他愿意告诉你不美好的真相,他的慈祥才会那么真实。——尽管温柔到了极点,往往会让人误解,因为其尽头是生活的底色,而它面目可憎;不肯面对的弱者,会转而指责跟他讲真话的人,把“宫崎骏们”与现实的残酷画上等号,认为他们是造成自己不幸的元凶。

  事实上,我们除了接受鼓舞和振作起来,根本别无他法。我们可以像一些后现代主义动画作品中的主角那样呐喊“错的不是我,错的是这个世界。”但问题是,我们不是改变世界的主人公,人一辈子短短几十年,想要维持人的尊严,就得按照“规矩”办事——工作,赚钱。

  也大可不必悲观。就像宫崎峻说的,“只要我们肯努力,我不相信有什么样的困难战胜不了”,事实可能就是如此简单。

  影片高潮部分来得异常静谧,千寻乘坐着列车,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,在车窗上形成美丽的倒影。看到这里,我突然想到《雪国》里的一幕:

  镜中映像的清晰度并没有减弱窗外的灯火。灯火也没有把映像抹去。灯火就这样从她的脸上闪过,但并没有把她的脸照亮。这是一束从远方投来的寒光,模模糊糊地照亮了她眼睛的周围。她的眼睛同灯火重叠的那一瞬间,就像在夕阳的余晖里飞舞的美丽的夜光虫。

  你看,这是所有为生活拼命努力的人的样子。

  

  来源:南方人物周刊